
飘雪时节悄然而至,整座城市在不经意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街道上略渐消融的雪花在往来车辆的碾压下显得污浊且泥泞。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车轮纹印目送着熙攘的过客渐渐远行。
路旁,街角。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女在严寒中向人们兜售着当日的报纸。娇弱的身体空置于厚重的墨绿色军外套下,一条素白的围巾遮掩住口鼻,仅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她吃力的撑起着这一身厚重的御寒武装,缓缓的挪向每一个与她擦肩行至的路人,介绍着今日的要闻。等待下一份报纸的售出。
三儿行至街角,看见一个女孩举着报纸不时向来往的行人极力的推荐着。女孩的身边放置着一个简易的小手推车,车外纷杂的挂着以各类搔首弄姿的美女为封面的无名小报,大篇幅的照片几乎占据了整个版面。三儿踱着步,百无聊赖的向那个小推车缓缓走来。
报纸上讲述着各各明星的花边新闻,有些生疏的名字甚至都是闻所未闻的。夸张的标题也被尽可能的放大,以求吸引更多人的眼球。
“这报怎么卖?”
三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报纸,冷不丁的问了立于身旁的小姑娘一句。
“一份儿三毛,两份五毛。”小姑娘扭过身来,向三儿介绍。
三儿没有回应,继续呆呆地看着。
稍许,他拿起一份报纸转向那个小姑娘,左手在上衣口袋里不停的摸索着。
他掏出两毛钱,递向小姑娘。“就两毛了,我见天儿从这过,明儿给你补上吧。”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恩”了一声,伸手去接那两毛钱钢板儿,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三儿。
三儿把钢板儿放进她手里,透过毛绒绒的素色围巾与厚重的连衣帽间的缝隙,看见了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他手上的动作渐渐地放慢,好像若有所思。
片刻,他回过神儿来。放下钢板儿,转身离去。隐约间,他听见身后迟疑的“喂”了一声。声音微弱的难以察觉,但在快速的口型变化中,半字脱口的话转瞬间又被强硬的收了回去。
三儿漠然的走着,没有再回头。小姑娘目送了一会儿面前行至渐远的背影也恢复了原本的神态,继续向来往的行人兜售着前一天的故事。一些早已发生,却仍被称之为新闻的故事。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起来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深遂的瞳仁里隐藏了道不清的隐忍与未知。她好像有种与生俱来的天性。让人觉得怜惜,却又为这不知名的哀怨而黯然神伤。
十多年前,她和三儿是同班同学。她的相貌与成绩在班里都算是平庸,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能够让人挂于心间,铭记许久。
三儿唯一能回想起来的就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他的记忆里,那颗黯淡的深棕色宝石好像总是在一张一翕的倾吐着什么。诉说的着不为人知,且又纷繁错杂的故事。
几年的光景里,他们之间交谈甚少。两个孩子各怀揣着一颗封闭的内心面对周遭的一切。即使他们年龄相仿,即使他们同桌而习,即使他们对外界的排斥以及对自己脆弱心灵的包裹是那样惊人的相似,也丝毫没有给予他们任何相互倾诉心声的理由。
多年过后,二人分离,至此再也没有见过面。但他们的脑海中却始终有这么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很形象却又抹之不去。他们会在骤然间想起各自的点点滴滴,也会在骤然间忘记关于那个人的一切细节。从举止到言行,从相貌到内心。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就如同一个电压不稳定的灯泡,在炙亮与黯淡间徘徊。随时都有瞬间熄灭,永不复明的可能。
一枚晶莹的雪花飘落到三儿的睫毛上,分寸刚好的驾于其上。它没有迅速的融化,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三儿刚想用手掸去,雪花却蓦然的转为了液体的形态,寻着他眼角的痕迹悉数流下。行至到中途时却又忽而被封冻住了,僵僵地依附在脸上,形成了一道剔透的泪痕。在微弱阳光的照射下,尽情地绽放,目视着它所能企及的一切。
花雪突至,街上的行人忽而变得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