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卡车驶来,上面坐着一排排灰头土脸的民工。他们蜷缩着,相互依偎着,双手缩进肮脏的袖子里交叉在胸前。啸啸注视着他们,各自的目光有短暂的交融,但眼中流露的不是喜悦,而是茫然。卡车轰然驶过,伴随着颠簸的道路上下浮动,那些人好像是置身于大船之中。他联想到了从前的黑奴,被那些奴隶主们贩卖到一个新的彼岸,劳顿终生。时过百年,黑奴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新的工奴。劳顿终生也变成了为终生而劳顿。生活在奔跑,他们在追逐。虽不甘,却又无可耐。
他来到楼顶,站在高处往下看。地面上人流穿梭,不知疲倦。拥挤的交通堵住了来,也塞住了往。来与往都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一个没有拧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从缝隙中渐渐渗出。这个清晨,空气中弥散着雾霭,灰蒙蒙的一片,但仍能看清他想要看清的一切。寒意在身旁游动,侵入了每一寸肌肤。站在高处的他,能看得很远,只是有点晕,有点凉。瞳孔逐渐放空,身体慢慢僵硬,他不自觉的向前倾走了两步。楼沿的边缘已在他脚边,与天空平行,俯视着下沉的地面。再迈出一步,便会消融在蓝天中,从此不再有奴隶,不再有劳顿,当然,也不再有终生。冷风吹过,他的身体飘了起来,像是被无数只手托起着。他横身于空中,不能动弹。是的,楼顶在挽留,他听到了它的呢喃。可是却无动于衷,因为他早已不能自已。啸啸越飘越高,越飘越远。突然,那千万只手不见了,他纵身而落,叠陷深谷。
落地的感觉有一点痛,可是很安逸,很踏实。
肩部的酸痛使扣子惊醒。他从床上滚了下来,胳膊磕到了地面。一片阳光透过纱窗撒在他脸上,暖暖的,有一点干涩。
扣子扶着床边站起身来,打开了那层薄薄的纱窗。清晨的空气顿时涌了进来,胡乱地撞击在他的身上和脸上。他享受着这种撞击,就像生活享受着他的冲撞。空气被扣子贪婪地吸进肺里。昨晚之前,它们还是漂浮在城市上空的二氧化碳。一夜过后,就变成了他这具生命体的养料。扣子认为它们是善良的,终究是善良的,污染了,又纯洁了。当被他呼出时,它们将会再一次的受到污染,继续漂浮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他不纯洁,因为是他污染了它们。而他又是纯洁的,因为只有纯洁的空气才能养活他。矛盾的生命,终究会困乏于矛盾中。扣子很矛盾,是为这空气,也为他自己。
扣子上幼儿园,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老师们一直教他如何提高分数,而他自己却在学着如何适应生活。他不是一个好孩子,如果以分数来衡量,他绝对是算不上好的。扣子很不屑这些纸上的数字,因为他觉得提笔给他评分的那些人都是客观的,片面的。那些人在挥笔间决定了另一个人的价值,并且把它示众。一个人的优劣瞬间幻化为了两位的阿拉伯数字,殷红殷红的,提醒着别人,you are winner or loser。
人生不是只有一张考卷,答卷的评分也不只有一个人能掌控。没人能告诉你,你是成功亦或失败。因为成功与失败都只是在那一个场景中呈现。换个场景,失之东隅,就变为了得之桑榆。如此往复,颠倒循环。人如有成败,才为人。生如有成败才为生。扣子只是在追赶着失败和成功,剩下的,就留给别人去评断了。他不在乎,因为在他心里,成败皆为侯,只是为人或为己的区别而已。
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怀疑是一种罪恶;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承认是种美德。如果别人只是一味的给予你罪恶,那么请自己给予你自己那最最珍贵的美德吧。
扣子只有一个生命,但他依然能获得自己的赞许。那个人被他成之为啸啸。啸啸会表扬扣子,而扣子也会称赞啸啸。啸啸和扣子都在追逐,他们相处搀扶,相互鼓励,这支持是来自于同一个人,却是两个个体。个体的差异综合了本体,使他觉得自己从不曾失败。
追逐是快乐的,痛苦的,茫然的,欣喜的,无奈的,也是必须的。它看似没有任何的强迫性,但如果你是活着的,你就必须去追逐。啸啸和扣子很清楚这点,所以他们需要各自的支持,好让自己不孤单。
如果有一天。扣子不再了,啸啸会怀念。当然,如果啸啸从扣子的生命中消失了,他也会茫然。他们都不想做生活的奴隶,所以他们都在努力着,即使是失败。啸啸被困顿于高空中,不能自已。他看着上面的稀薄和下面的忙碌,有些疲惫;扣子被固身于失败与成功间,止步不前。他看着身后的荒芜与身前的杂草有些迷茫。他们都在面临各自的问题,当他们相遇时,力量便会强大。当然,问题也会中和。他们能做的只是并肩战斗,一起抵抗。啸啸摔倒了,扣子会给予扶持。扣子摔倒了,啸啸也会这么做。
他们都在路上追逐着,奔跑着,不知疲倦。
这一切的种种我都看在眼里,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