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涛蹬着自行车在路上飞驰,锈蚀的车体在颠簸中落下细细碎碎的铁屑。暗黄的铁屑铺满了所经的一路,因为沉重,它们不能飞扬,但也因为沉重,使得它们能静静聆听大地的呼吸,在那最最接近的距离。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需要答案,即便是欺骗,也总好过空白。”这句话,顾小涛忘了是从哪听来的了,但起码表明了谎言相向要比无言以对来的中肯。他一直把这话当作座右铭,一个最无奈也最真实的阐述。在思索中,他打开日记本,翻看着以前的记录。说是日记,其实这仅是一些细碎文字的表象,既不精炼也不具体,但还算能帮他回忆曾做过的那些事。在今天的这一页上,他只写了两个字---飘散。
管丽莎让顾小涛帮她找些花来装扮会场,明天下午那将会有一个盛大的招待晚宴。顾小涛很听话,当然也没有任何能推托的理由。花是很无辜的植物,因为总是被人赋予各式各样的色彩与寄托。人们与其说是赏花,到不如说是在欣赏色彩千条的镜子。赏的是花,看得其实是自己。对于明天主题应采用的花卉,顾小涛首相想到的就是---雏菊。
能采购到雏菊的地方在远郊,车程要差不多两个小时,当然这是指汽车。顾小涛没有机动的代步工具,唯一的座驾就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他跨上了这老伙计,迎着第一缕晨光,在阵阵的凉意的陪伴下上路。车体哗啦哗啦的摩擦着,蹭下了一层层铁屑,有几片留在了家门口,还有几片随他去一起去远行。沉淀的,总是珍贵的。脱落的锈黄铁屑看似无用,实则那些才是最永恒的。它们遥望着顾小涛去迎接鲜艳的花朵,又等着花与人一起凋零,直至成为像它们一样的铁锈,好得以那最沉淀的永恒。
车筐里,车梁上,车架后,都堆满了大捧大捧的雏菊。姹紫嫣红的色彩,把老朽的自行车装点得生气盎然。原来这就是人们喜欢花的原因,通过借以它们的艳丽,来照亮自己。花的使命,就是让死去的重新复活。对人如是,对事如是,对一切死去的如是。这么一想,顾小涛忽然觉得很可笑,那些赴宴的人在晚上看到这些花的时候会做何感想,是不是会觉得自己和花都是同样的艳丽,充满了生气。其实花的艳丽,是因为他们的死去,当他们觉得自己充满生气的时候,实则是花给予他们最后的回光返照。是在为他们,和自己送行。等待着在那一瞬间,那一时刻,一齐凋零。
顾小涛蹬着他这辆花车在道路上招摇,他很庆幸有这么多倒数的生命陪他一起凋落。说是倒数,是因为它们已经失去了维系营养的根部。当它们被插上吸水棉的那一刻起,所以的鲜艳,都已经开始了掉色。掉落的颜色和铁屑撒满了他回家的路,身后留下的是退了色的永恒。鲜艳至极,亦如那暗黄的铁渍。
花瓣飘散了,伴随着点点的暗黄,点点的殷红。因为沉重,使它们不能飞扬。也是因为沉重,使得它们能聆听大地的声音,在那最最接近的距离。
那些赴宴的宾客最终没能看到姹紫嫣红的雏菊,他们还不配伴随着那么多鲜艳一起凋零。当晚的会场并没有因为少了花卉的装扮而变得冷清。其实他们无需透过花的色彩来看清自己,也或许他们跟本就不想看清自己。那些人意识不到自己在褪色,当他们开始醒悟时,暗黄和殷红早已干涸。
老朽的自行车支离破碎的躺在路中央。在盏盏雏菊的簇拥下,顾小涛也安静的置身其中。身旁是那些掉了色的殷红与暗黄。